无骋尔才 横流沧海 纪晓岚的对联(中)

2019-10-28 10:07
来源: 作者:曹鹏字号T|T转发打印

乌鲁木齐水磨沟公园石刻 纪晓岚《乌鲁木齐杂诗》一组

纪晓岚作《庚辰集》书影

纪晓岚作《唐人试律说》

清乾隆 苏州扫叶山房精刻本 纪晓岚先生评 《瀛奎律髓刊误》

诗学主张与诗歌创作

对联是文学创作的一种形式,与诗歌有着血缘关系。纪晓岚是公认的清代著名诗人,也是著名的诗歌评论家。

纪晓岚作为乾隆帝的文学、学术御用文人,多次当考官或主持进士考试,在科举制度时代,考官握有重权,极而言之,他的爱好与倾向关系到举子们能否金榜题名,因此,纪晓岚的诗学主张在他在世时受到了全社会普遍重视。

唐宋时期科举考试有试帖诗,至宋神宗时王安石变法,科举考试废止作诗,元明两代科举均不作诗,至清代才恢复科举考试中的试帖诗,并使试帖诗八股化。纪晓岚编选了一本《庚辰集》的试帖诗选,从康熙庚辰年至乾隆庚辰年的登科进士试卷中选录,考试辅导指南性质鲜明。他的《唐人试律说》以及点评元代方回《瀛奎律髓》都极有影响,其立意与出发点都是为了指导科举考试中的试帖诗写作,持之有故,鞭辟入里。《唐人试律说》是纪晓岚指导包括亲外甥在内的弟子学做试帖诗的选本,点评都很切实。如在元稹《玉卮无当》一诗后指出“试律之体有褒无贬”,他一语道破。朱自清对纪晓岚《〈瀛奎律髓〉刊误》的评价是:“纪氏论诗虽不免过苛,但剖析入微,耐人寻味。”(《〈唐诗三百首〉指导大概》第43-44页辽宁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)《唐人试律说》与《庚辰集》都是考试辅导材料性质的书籍,纪晓岚够得上是考试辅导材料编辑出版的祖师爷。

在《庚辰集》凡例中,纪晓岚说:“芮挺章选《国秀集》,自录其诗二首;元结编《箧中集》,亦录其弟季川诗。近世选本多沿此例,然亦微涉自炫之嫌,今悉不敢载。”对古人近水楼台的做法不以为然,其实有时姿态高是因为位置高,纪晓岚仕途显达,通权达变,当然不会在编一本试帖诗选时授人以柄,更何况乾隆帝又格外喜欢诗,不会不注意到《庚辰集》有没有夹带私货。这些细节都充分显示出纪晓岚的聪明世故,措置裕如。

纪晓岚作为乾隆帝的文学侍臣,责有攸归,创作了《平定准噶尔赋》《平定两金川颂》《七旬万寿赋》《八旬万寿锦屏赋》之类的官样文章,还写了大量的应制诗与恭和诗,他的文集里专门有一集题目是《御览诗》,也就是呈皇帝阅读的诗,极尽歌功颂德、曲意逢迎之能事。这类作品写作时挖空心思,显示出深厚功力与高超文学技巧,但徒具形式,没有个性,时过境迁就没有了艺术生命力。

他在谪居新疆两年,回京途中创作了一组《乌鲁木齐杂诗》160首,鲜活生动,不落窠臼,有《竹枝词》的味道,追述描绘了乌鲁木齐与新疆的风土人情,是中国诗歌史上少有的以一地为主题的大篇幅组诗。《乌鲁木齐杂诗》代表了纪晓岚的诗歌成就。《乌鲁木齐杂诗》没有官员被贬谪边疆难免会有的牢骚埋怨,这一点很重要,也是其立身处世的高处。纪晓岚经此宦海挫折,回到朝廷竟从此一路高升,乾隆帝对他日益赏识宠信,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他犯了错误不怨天由人,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中的《如是我闻》四记录了一段逸闻:“海宁陈文勤公言:昔在人家遇扶乩,降坛者安溪李文贞公也。公拜问涉世之道,文贞判曰:‘得意时毋太快意,失意时毋太快口,则永保终吉。’公终身诵之。尝诲门人曰:‘得意时毋太快意,稍知利害者能之;失意时毋太快口,则贤者或未能。夫快口岂特怨尤哉,夷然不屑,故作旷达之语,其招祸甚于怨尤也。’”能记此言者当然也就明白这个道理。

乾隆帝酷爱写诗也爱读诗,纪晓岚在乌鲁木齐待了两年都“未遑吟咏”,返程却一口气写了160首诗,大概心里的读者目标就是皇帝,投其所好,城府之深、心思之密、手段之高可见一斑,决不是书呆子所能梦到的。

纪晓岚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首先是靠笔记小说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其次是靠其诗歌创作。我手头有上海古籍出版社的《元明清诗一百首》与江苏古籍出版社的《新编清诗三百首》,所收诗人作品都不多,但纪晓岚的《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》都有两首或一首(全四首)被选入。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《清诗选》是收录清代诗人作品较多的清诗选,也选了他的《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》中的三首。有趣的是,在元代方回《瀛奎律髓》中收有唐吴融《富春》一诗,同样描写的是富春山水,纪昀的评语是:“一涉隐士即谓之高,殊是习气。况富春诗归到子陵,尤是习径,无所谓高。”他对诗歌中的俗套与习气很排斥,言近旨远,反观其《富春至严陵山水甚佳》就无一字涉及隐士或严子陵。这也好理解,身为乾隆帝的近臣,他深知自己万万不可在诗中流露退隐之意,更不敢以严光自许,并不是只为了诗歌不具习气而已。类似地方都是位置决定态度,纪晓岚虽然在影视剧里被戏说成直言敢谏的诤臣,在历史上却是不越雷池半步的文化循吏。

乾隆帝对纪晓岚可谓知音。《四库全书》第一分既成,应撰《进书表》,主事者令陆耳山、吴稷堂合撰,而属纪晓岚润色改写,可是署名仍是陆、吴二人。乾隆帝读了之后,说此表必系纪某所撰,遂特加赏一分,众臣都被皇帝明镜高悬所震惊,对纪晓岚来说皇恩浩荡不是空言。乾隆六十年,朝鲜派遣到北京出使的郑尚愚在回国后的见闻报告中说:“尚书纪昀,文艺超伦,清白节俭,虽宠爱不及和珅,而甚敬重之。”这应当既是直接观察,也是一时公论。

乾隆帝与纪晓岚超越了一般的君臣关系,而是诗友文友。据梁恭辰《北东园笔录初编》所记,某次乾隆帝接到有人请查纪晓岚买官卖官的奏本,就向纪晓岚说起来,纪晓岚“不置可否,但云:‘臣服官数十年,无敢以苞苴进者,唯亲友倩臣为其先代题主,或作墓志铭,虽厚币无不受者’。”(转引自《纪晓岚文集》第三册第518页)也就是纪晓岚说当官几十年没人敢给他行贿,只是亲友求他给先人牌位题写点主,或者作墓志铭,会给钱即使数额再大他也收。题主与作墓志铭,在清代是有声望地位功名者的合法外快福利,挣钱再多也无碍清廉,所以纪晓岚可以当面告诉皇帝。在那个时代,高官还不时兴卖字,纪晓岚所书所写对联,主要都是出于人情或兴致,和钱没关系。

纪晓岚的文学才能给他带来了亨通官运,而官运亨通又使他的文学创作受到无形的约束。他的本职工作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撰写御览诗、恭和诗,如《二巡江浙恭纪三十首》《西域入朝大阅礼成恭纪三十首》《三巡江浙恭纪二百韵》,都是长篇巨制,典雅堂皇。而就其文学成就论,纪晓岚无疑没有充分发挥其才华,他晚年自题“平生心力坐销磨”,实在是深有感慨。

就我个人拙见,纪晓岚的诗歌成就远不如其对联成就,虽然其文集或者著作集向来不把其对联单独编排收录。在诗歌里纪晓岚的官气太重,一本正经,而在对联中他很放松,信手拈来,出口成趣,表现出了多种多样的风格技巧,题材也丰富得多。纪晓岚的诗歌远不如其对联更具个性。

寿联挽联笔力千钧

清代以来,在敬老重葬的时代,寿联与挽联是上层人士难以推脱的应酬作品,也是文人士大夫几乎都有的创作。纪晓岚的寿联与挽联流传下来的数量颇多,论起真伪也最靠谱,因为这些寿联与挽联都有特定的对象,对联的词句属于个性化订制,不大容易冒名顶替托名杜撰,寿联与挽联都会悬挂陈列,相当于公开发表,一般都会被当事者或同时代人所记录称引。

乾隆八十大寿,纪晓岚责无旁贷要献寿联。但是这种级别的政治活动,当时作品陈列是不能署名的,所以梁章钜《楹联丛话》虽抄录了一副“极典丽,又极浑成”的寿联,也只是说“相传为纪文达师手笔,益信非吾师不能也。”此联为:

八千为春,八千为秋,八方向化,八风和庆,圣寿八旬逢八月

五数合天,五数合地,五世同堂,五福备至,崇朝五十又五年

乾隆八十岁大寿,还有一副祝寿长联相传为纪昀所撰:

龙飞五十有五年,庆一人,五数合天,五数合地,五谷登,五云现,五代同堂,祥开五凤楼前,五色斑斓辉金帐

鹤算八旬逢八月,寿八旬,八千为寿,八千为秋,八元进,八面畅,八方从化,歌舞八鸾队里,八音缥缈咏霓裳

这是纪晓岚寿联的顶格极致之作。

挽联与寿联的共同之处都是作正面文章,“有褒无贬”而这正是纪晓岚的长项。

纪晓岚是大学士刘统勋举荐为四库全书纂修官的,刘统勋去世后,纪晓岚赠以挽联:

岱色苍茫众山小

天容惨淡大星沉

切合刘统勋山东人的郡望与宰辅的地位。刘墉是刘统勋的儿子,纪晓岚与刘墉的情谊深厚。

最早向乾隆帝提出奏章建议编纂四库全书的是朱筠,朱筠去世后,作为同事纪晓岚赠挽联:

学术各门庭,与子平生无唱和

交情同骨肉,俾余后死独伤悲

梁章钜在《楹联丛话》中评点:“非笥河(朱筠号笥河)不能当斯语,非文达(纪昀谥文达)亦不敢作此语也。”

晚辈张孟词甫中进士,未及殿试便英年早逝,纪晓岚挽联曰:

和璧虽珍终在璞

禹门已上未成龙

伊秉绶为张孟词绘了像,纪晓岚又题诗三首,不尽爱才惜才之情。

曾同在《四库全书》馆共事、官至工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彭元瑞去世,纪晓岚挽联曰:

包罗海岳之才,久矣,韩文能立制

绘画乾坤之手,惜哉,尧典未终篇

对其才学推崇备至,悼念同班大臣典雅沉痛。

纪晓岚在六十九岁时曾开玩笑给自己拟了一副自挽联,并对同僚们说在他百年之后诸公以此联书以见挽足矣。

浮沉宦海为鸥鸟

生死书丛似蠹虫

这副对联比喻形象概括了纪晓岚一生当官为臣、一生读书著书的经历,不过不够庄重,只可自挽,别人不宜唐突失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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